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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匣打开之后》39.灵魂的歧路

  拉诺拉拉库火山口四周的绳状凝灰岩,几千年来一直困惑不解地望着山坡上横七竖八的巨石人头像。它们总是那么神秘,吸引着无数学者和游客。自从一七七二年复活节时,荷兰航海家罗根维发现了这座波利尼西亚岛群中最东边的小岛后,巨石像就一直蒙着谜似的面纱。

  复活节岛呈不规则的直角三角形。三条边都布满了死火山锥。它的面积仅四十五平方英里,既养不活众多的雕刻家,岛上也没有能啃动坚硬的火山燧石的工具。这些巨人头高二十米,重五十吨,鼻梁挺直,前额低,眼窝深陷,嘴紧闭,下巴很突出,和地球上任何种族的人都不相象。他们到底是谁?二一一八年11月7日,岛上的一群土著居民愉快地唱着歌,在旅游者面前摆好姿势,站在巨人头旁边等着照像。

  天空中的云缝开了。一只巨大的飞碟从云层中钻出来。

  它下面伸出三只脚,牢牢抓住另一只飞碟。那只飞碟有半边被烧灼得焦黑,仿佛失去了它近乎神灵的生命。

  土著人仿佛触电一样地呆立住了,然后齐刷刷地跪下,念动他们语言中的祈语。几个胆大的游客举起了相机。谜一样的石像和谜一样的飞碟,真是绝妙的艺术构图!

  飞碟吃力地沿复活节岛的三角形海岸飞行一周后,渐渐降落下来。受伤飞碟喷出的热气流吹动蒿草,露出草中黑色的岩石。在黑岩中还有几尊巨人头的半成品。

  飞碟又发射死亡振荡波。一分半钟后,土著人和游客都死了。他们五颜六色的衣服和满地乱丢的可乐瓶、热狗纸包、酒瓶杂乱地抛在草地上,构成一个没有生气的定格画面。

  受伤的飞碟被吊放到拉诺拉拉库火山顶上,另外的那个降落在六百米高的拉诺卡欧火山锥顶上。似乎这两座火山原本就是给它们准备下的。拉诺卡欧火山口很宽,飞碟落在里面刚刚露出它的边缘,它的边缘上满是蜂巢样的洞孔。

  黄昏时,飞碟中的隆隆声停息了。一个西米从中爬出来。他脸色憔悴,动作懒散。他是若方根。

  若方根借助步行机从火山坡上移下来。他穿过蒿草,穿过变臭了的死尸,来到海滩上。他看到了海滩上一排排巨大的人头象,细细端详着,在记忆中寻找什么往事。

  在落日的柠檬色光晕中,巨人头仿佛苏醒过来。他向若方根诉说自己什么时候在蓝色的地球上着陆,又为什么离开这里。巨人头象在警告西米:离开这里吧!

  若方根也弄不懂,为什么别的星球上的过客在地球上来而复去?他们是否想在宇宙中留下这块自然保护地。他们是否怕用自己恶的一面来影响地球的万物。为什么那时地球人的文明尚低,宇宙客也不愿驻此同他们一较长短。地球人具的有什么优势吗?他想起一个个同伙都饮恨而死十分伤感。

  若方根爬上拉诺拉拉库火山,凿开飞碟上被烧坏的外壳。他把里面昏迷不醒的肯倩白抱出来,平放在草地上。太阳沉入海中。月亮把潮水引上来,拖走了海滩上的户体。

  月光下,若方根从自己的飞碟中搞出一些救生设备和药。经过一番努力,肯倩白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儿?”

  “一个小海岛。”

  两个西米相互一看,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只剩下两个。

  普罗连同他的飞碟,都在那条狰狞的大峡谷上化为一缕青烟。

  “我们该怎么办呢?”女的问。

  “先回家去吧。等补充了能量再说。我们会找到复仇的办法的。”

  “我不信……”肯倩白又合上眼睛。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力量和文明。

  潮水在沙滩上哗哗响,夜空中星光灿烂。若方根看见了明亮的大麦哲伦星云,他自问:“我们不是可以在那儿找到一个栖身之地吗?为什么要到银河的地球来?”

  ……德赛终于摸清了电厂的结构。它大致分成三大部分:海水提铀提氘车间、磁流体电站和储电装置。他钻过的冷却塔并不是冷却气轮机水的,而是冷却电磁线圈的。磁流体发电不需要什么锅炉、气轮机和大套蒸气管线,它只要把高温的等离子气体吹过电磁线圈,便产生了电能。德赛钻入的主厂房便是庞大的磁流体发电机。核能主要是加热等离子气体的。

  搞清了电站的原理,德赛却更丧气了。因为磁流体电机是全密封的。一个小小的人对它实在是蚍蜉撼树。

  可是,德赛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如何破坏它上。印度教是主张禁欲无为的。然而德赛偏要干成这件事。他孜孜以求的心情,只有古代巴比伦某僧侣一心一意破坏壮丽的巴比伦空中花园才可相比。德赛要出这个名。

  在一个信息如潮的世界上,成名真是件难事。日积月累的功夫不如走极端快当。恶的极端和善的极端都能使人成名,这就是所谓的流芳千古和遗臭万年。有助社会公益的一本书、一个电影角色、一次诺贝尔奖金、一个伟大的政治行动……都会带来荣誉,带来知名度。然而谈何容易!

  刺杀一位总统或者一位教皇,劫持一架巨型宽机身客机,烧毁国会大厦,引爆原子弹仓库……也可以带来恶名,它只要有邪恶的胆量和普通人的智慧。

  德赛就是要以普通人的智慧来干一件千秋永垂的丰功伟业。因为,他得到了机会。

  机会使平庸的人变成了毁灭一切恶的神王湿婆。

  既然发电机毁不成,那就看看海水提炼车间吧。他钻入提炼车间,在装满离子交换树脂、酶、催化剂的大容器之间转悠。容器有六、七层楼高,印度人无法动它们分毫。

  德赛丧气已极。

  他的时间有限了。必须赶在飞碟回来之前完成这种特洛伊木马式的任务。如果西米回来,他只有一死。

  他试着去砸那些控制板,结果没有用。整套装置已经调整好,按固定的程序运行,控制板成了摆设。

  他还找到一台象激光炮样的机器。他试图去摆弄它,也一无成效。他并不是那种样样通的学者。

  五个小时过去了。德赛陷于绝望境地。飞碟早该回来了。他从未见过它们出去这么久。然而,它们竟没有回来,一定是天佑神助。

  他闪过一个念头:去破坏那些蓄电瓶!

  念头让他激动得热血沸腾。“怎么原来没想到!”

  他估摸了一遍,顺着一条管路爬进去。这是条水管,等他弄清后,只好又退回来。

  他终于找到了通储罐的管道。管道中相当冷。两条粗大的电缆被液氦套管所包裹,处于超导状态的电缆可以通过大密度的电流。但是对于人,真好比赤身露体站在北极。

  德赛运用气功术,冒险钻入管道。四周象千万支钢针刺着他的躯体。不久,四肢便麻木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钻过去!保护之神毗瑟拏会帮助他这样的信徒。

  ……他在冷管中的长征成功了。尽管厨身都得了冻疮。

  在冷管尽头,他几乎没有气力爬出来。

  储电容器实在太大了。它们座在绝缘支架上,分为两层,外层直径约一百米,内层小些。两层之间有十三米的间隔。电缆通到金属壳上去,把电荷在这巨型电容器上堆集起来。

  不用更多的解释,他已经懂得该怎么办了。

  他只要将这两极之间短路,事情就解决了!

  绝缘支架有二十米高,这不是他的难题——武术正是他的长处。可他长眠初醒,体力消耗很大,在潜水和钻冷管时又多处负伤。在整个恩本加岛核电站折腾了近一天后,绝缘架对他竟变成了摩天巨柱。

  德赛跪下,做了最后一次祷告:如果(梵天)神决定让他的子民战胜异教徒,那么请给他力量吧。

  他丢下了所有工具,连衣服也脱光了。他运用功力,开始顺着光滑的陡壁向上爬。陡壁成90度,没有扶手和踏脚。

  他在用中世纪侠客的古老绝技,去战胜一个超现代化的装置和一群超级人。

  他行吗?他爬到八米高,汗流出来。先是热汗,后是冷汗。

  十米,他的汗也没有了,汗流光了。

  十五米,他听到了熟悉的飞碟的嗡嗡声。

  十七米。毗瑟拏大神呀!请保祜一下德赛吧。

  十八米,他再也攀爬不动了。飞碟就在电罐上悬停。它似乎发现有什么不对头……

  德赛贴在壁上,象一只蜥蜴。他什么杂念也没有,只有一个信念:爬到上面去!

  信念产生了思维力,思维力在他极度虚弱的身体上运行、积累。德赛不动,等待着生命的一跃。

  若方根、肯倩白都发现了德赛。他们都坐在若方根的飞碟上。当他们从多维信息机上看到那只印度壁虎时,吓得叫出声来。